清代潜江的小泽口筑毁事件：延续三年，沔阳、天门等州县组团较量

我们知道，任何一条河流的此岸和彼岸，都分别属于完全不同的地缘，双方的水利利益自然也截然相反。

汉江是汉江流域民众的母亲河，但在明清时代，它也是悬在人们头顶上的利剑。在人们无能驾驭大水的时代，为了活命，人们在更多情况下，只能选择以邻为壑，因而汉江中下游的民众演绎了许多心酸的故事，而“穴口”或河口的堵塞与开放、河道的疏浚与淤塞是故事的焦点。

从整体上看，在元代，汉江此岸与彼岸大致“友好”，但随着垸田的开发和人口密度的增大，洪水排泄的压力与日俱增，两岸关系也日趋紧张。明代是过渡阶段，清代是争斗频发的时代，个别争斗一直延续到上世纪八十年代。

在江汉平原腹地的低洼地带，矛盾更集中、争斗频率更高。至今人们认为泗港、小泽口、大泽口的开塞之争，集中反映了江汉平原在特定时代的“水争”。根据相关统计，从清中叶到新中国成立之前，泗港筑塞之争共发生了15次，小泽口的筑塞之争共发生了4次，大泽口的筑塞之争共发生了21次……

本文着重讨论小泽口的开/塞之争。

一、小泽口与利害的双方

小泽口是汉水支流芦洑河的河口。史书记载，汉江在潜江竹根滩镇杨林洲的“芦洑头”分流，而芦洑河在排沙渡一分为三，其主要支流（干支流）通顺河全长191公里，流经潜江“汉南”、沔阳，在汉阳境内汇入长江，其流经地域既是小泽口水系支河堤保护的范围，也是小泽口支河溃口之后的泛滥的区域，也就是说，在更多情况下，汉江南岸小泽口支河水系的民众是受害方，而北岸天门汉川等县的“江北部分”和潜江的“汉北”部分，则是小泽口分流的最大的受益方。

潜江竹根滩镇芦洑河公园：文化长廊乡情长

因此，如果把小泽口或“芦洑头”河口堵塞起来，潜江南部与沔阳地区就少了一宗祸害，但堵塞小泽口，天门和汉川的防洪压力大增，在汛期，其境内江堤的险段随时都有溃决的可能，其修防负担必然增加。也因此，以天门为首的下游地区竭力维持小泽口的分流态势，阻止潜江人阻塞小泽口。

由于关涉切身利益，潜江钟祥的北部地区和京山，也时不时加入天门汉川的行列，共同反对筑塞小泽口。

二、沔阳州使计筑塞小泽口

我们说小泽口先后有过四次“开”与“塞”的争斗，争斗最为激烈、最具有故事性的是第四次。这次争斗发生在同治九至十二年(1870-1873)之间，其余波延续至民国时期。

潜江芦洑河一景

由于汉江频发洪水，芦洑河水系遭遇牵连，因为河道渐趋淤塞，芦洑河的支河屡屡溃决，致使通顺河所经区域遭受水灾，“漫溃残缺，垸民流离”，“排湖一带荡析离居，民不聊生”。

同治十年(1871)年初，沔阳监生武正烜等人上书，陈述沔阳百姓的苦难，说只要通顺河受襄水倒灌，沔阳西、北、东几百个垸子都遭受水灾，而河堤残缺，又无力修复。接着，顺理成章地提出要求：在潜江杨林洲(小泽口)修筑土埂，暂时把芦洑河的入口堵起来，防止倒灌。

应该说监生武正烜是十分聪明的人。他深知堵塞小泽口关联几个县的利益，其难度极大，因此他在措辞上大做文章。首先，他不说堵塞或筑坝，而是说修个“土埂”；其次，他用了“暂筑”两字，表示并无长久堵塞之意，仅仅是解眼下燃眉之急。

潜江市竹根滩镇芦洑河一景

同年三月，沔阳州举人邹瑞麟上书附和，继续完善武正烜的思路，以退为进，说得更加委婉：“请于杨林洲河源暂筑四成子埂拦水”。邹举人的意思是暂时修筑高度“四成”的“子埂”稍加管控，其好处是“小水藉可堵御，大水仍于河道无阻”——仅仅拦截小水，而大水可以翻越“四成”高的“子埂”而畅通无阻。——“四成”“子埂”等措辞富含语言天赋！

武正烜、邹瑞麟等才子的文笔打动了当时沔阳知州罗登瀛，知州大人同情沔阳业民的悲苦，“不忍不为援手”，准许“暂筑土埂四成”。

接下来沔阳州又发挥了两大聪明才智。一是所筑“土埂”规模宏大：“横长七百余弓”（1弓等于5尺），坝面约宽四五尺，而“小泽口河内所筑土埂面宽八九尺零，高有丈余，脚宽三四丈”。显然，这不是“梗”，而是“重力坝”；二是使用缓兵之计，将“暂筑”变为永恒。

小泽口被筑塞后，大泽口的分流压力加大：“在襄河盛涨时，分泄水量十之六七”，东荆河溃决的频次加大……

小泽口·杨林滩

三、江南江北斗智斗勇，“开”与“塞”你攻我防

沔阳人封堵小泽口的消息传开，下游群情激愤。

同治十年(1871)五月，天门贡生石元音、京山张修林等人求见藩宪（相当于现在的省级干部），请求平毁小泽口的河坝，并处分邹瑞麟等人。

五月十五日，“两院宪批令押毁，藩宪札行沔阳牧、天令会同前往遵办”，即上级委派大员前往，沔阳知州和天门县令必须到场，一道到小泽口“现场办公”，监督平毁“土埂”。然而，沔阳知州不仅“托病”不到，而且“反令邹瑞麟等赶集夫工，迅速加修”，即集合民工，加固大坝。

嗣后，藩宪再次批令：“督饬该州县赶遵历次批檄办理”，但沔阳州无动于衷。

天门城区一景

同年六月，答应天门廪生（享受国家津贴而没有实职的生员）张楚儒等人的申请，藩宪委派“宪委”上官振勋前往杨林洲小泽口实地勘察，全权处理相关事宜，并指令沔阳知州必须到场。

上官振勋是天门县“候补令”，一个吃皇粮而无实权的候补官员，但他可以充当特使，代替上级部门处理特殊事务。藩宪委派天门官员充当特派员，别有深意，他本应该是照顾天门人，但不知为何，上官振勋并未站到天门这边。

上官振勋踏勘后发现：杨林洲土坝规模宏大，的确是非法建筑，有碍小泽口支河宣泄洪水。然而，沔阳州绅首李修德、张廷选、胡兆甲、郑以如等人在上官振勋踏勘之际，恳请大员转告上级，等待秋庄稼收获之后，“疏修工竣，即行平毁，不敢违误”。上官振勋开始动摇。尽管天门、潜江(北岸)、汉川(北岸)等县的绅民“群恳”大员“详覆饬毁，以保民赋”——全部刨毁，确保民众缴纳赋税，但他不为所动。

天门城区；陆羽的故乡

上官振勋说：小泽口事关几县人民的生存与国家的赋税，若不令平毁，势必阻碍分泄；若即刻平毁，又影响通顺河流域民众的收获”。因此，他请求上宪：请您考虑一下吧！沔阳人民连年水灾，今天收成特好，允许他们秋收后平毁吧！到时候“将所筑土坝全行平毁，免滋事端，以复襄河故道”。

毫无疑问，沔阳绅首的“缓兵之计”奏效了。

庄稼已经收获，但小泽口大坝纹丝未动。于是，十月二十二日，藩宪命令督宪前往查办：现在已届冬令，该处土坝究竟有无刨毁，迅速报来；如果没有平毁，沔阳州立即遵照前批，押令该处民人将所筑土坝全行平毁，毋任抗延。同时，命令天门县令督促沔阳州牧迅速平毁土坝。结果是督宪无功而返。

此后，命令一道接一道，限令平毁的时间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严厉，“毋延，切切”“毋延再延，切切”之类严词屡屡现于公文之末，但“土埂”仍然安然无恙。

建设中的潜江汉江大桥，源自2022

其间，同治十一年(1872)，钟祥(汉江北)、京山、潜江(汉江北)、天门(汉江北)四县士绅呈请湖广总督“准拨水师弹压”。后来湖广总督李瀚章（李鸿章之兄）批准派兵，签批是“酌拨，毋再延搁”，但最终没有下文。

两年过去了，时间来到同治十二年(1873)，九月二十四日，安陆府宪和汉阳府宪，奉命共同勘察大泽口、小泽口及吴家改口的情形。对于小泽口，两位地市级官员向省级官员如此汇报：现在小泽口已淤塞，芦洑河的河道已经看不到了，看到的是田产、围堰、村庄。“沔阳数十万荒民渐渐归复”，百姓庆贺新生，“请将杨林洲土埂免其挖毁”以顺应民情，而且即使开挖，工程量极大，一时难以筹集经费。几位大员还提出“合理化建议”：小泽口暂不动，可先行清理大泽口，疏通从襄河起到东荆河的所淤河段，让它代替芦洑河行洪，经费摊派给受益的地区——天门、潜江、沔阳、江陵、监利等受益区域的民众承担费用；等沔阳民人缓过气来之后，再行平毁小泽口土埂。——潜江当时属于安陆府管辖？

仙桃境内的通顺河一景

事实上，这是语言游戏，因为工程浩大，无论是政府还是民众，都拿不出疏浚河道的巨额费用。于是，沸沸扬扬闹了三年的“开”与“塞”落下帷幕，也因此小泽口大坝一直保留到民国时期，直到民国二十四年(1935)才有了结果。

……

四、回顾与思考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岁月荏苒，时过境迁，人们今天不必为水而争，也不必以邻为壑，但小泽口的塞与开留给我们戏说和反思的空间。

小泽口水坝之所以能在激烈的争斗中筑建并保存下来，有四大原因。一是杨林滩大坝的保留具有局部的合理性：因为潜江南部地区与沔阳州是直接利益的关联方——小泽口的塞与开，直接关联芦洑河及其支流通顺河流域民众的生存，而天门、汉川等地是间接利益的关联方。二是潜江沔阳得“地利”“人和”：小泽口在潜江境内，外县的干预力量难以实际企及，而且潜江沔阳抱团应对外敌，而天门县在许多情况下是孤军奋战，因而呈现二打一的局面，潜江沔阳的胜算更多。三是沔阳州是“散州”（？直隶州？），尽管其知州的行政级别与天门县令平级，但州官的官品高于县令，且“州”的行政空间大于“县”，在处理小泽口事件中更加得心应手。四是特定时代的政治生态为幕后操作提供了空间，从而使小泽口的平毁“雷声大雨点小”。

沔阳古城（沔城），陈友谅曾拟建为国都

——有这样一个故事：两书生给某官绅士祝寿，因“点戏”而起了争执，二人诉之于知州。州官根据惯例，谁给的钱多就判决谁胜诉，如果被告原告都不给钱，就拖着不办。书生甲悟出道理，行贿五两银子。开庭之日，书生甲信心满满，以为自己必胜无疑，谁知州官判书生乙胜诉。书生甲大惊失色，伸出巴掌，岔开五指，大呼：“大人，我有理（礼）呀！”意思是我给您送了五两银子的礼呀。哪知州官伸出两个巴掌，岔开十指，大呼：“他更有理（礼）呀！”

（注：拙文主要参考了王红、肖启荣等学者的研究，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因为涉及地理、历史、官场文化等多方面知识，且古文献有冲突之处，故拙文存在错误与疏漏，恳请大家指正，我立马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