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min 2025-01-27
14
一
“把这里围起来!”年轻的家丁吆喝着闯进,几十个强壮的家仆把灵堂围得水泄不通。
他一身缟素地跪在地上,没有流一滴眼泪,镇定地看着涌进地人群。
最后一个进来的那人却是斯文有礼的模样,身着一身月牙白色长衫,在棺木前上了三炷香,行大礼叩拜,祭奠死者。
礼毕后道:“柳家公子,在下沈泽,柳老爷子生前与我定下契约,他欠我一笔债务,他身死以后,柳家一切由我接手。”
柳倾缓缓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着他冷道:“我竟不知爹何时把柳家抵给你。”
他手一抬,一家丁立刻递上一封书信
“老爷子生前修书,公子可查阅,另有契约在我书房。哦,对了柳家接下来的丧仪也由我来接手”他俯下身淡定地看着柳倾
他看着那封书信,手心微抖,心里五味扎陈,纵然有万般不甘却也知此时,反抗不是最好的办法,只得从长计议。
二
大丧后,柳倾被沈泽带到了沈园,那是他的府宅。他看着身着天青色素服的柳倾,虽只是十八岁的孩子,却透着成熟和内敛。
“可会批账?”
“略懂!”
“可懂经营之道?”
“略懂!”
“可会识人?”
“略懂!”
从小他受的是柳老爷精英式的训练,在十多岁之时就开始接手柳家大小产业。
“你便留在我内书房随侍!”至此,沈泽身侧便再也离不开他。
几年下来,他恭谨守礼,知进退,又沉稳的性子赢得内外上下一致好评。
更着紧的是,那柳家小公子竟出落得如娇娥一般的美貌,去到哪里都惹人侧目。
雅致的书房中。
沈泽手中端着上好的铁观音,放到柳倾的案几上,看他批着账目,骨节分明的手运着笔。
蝇头小楷没有经年功夫却是不能写得这样端方。他看他住了手,却迟迟不肯下笔,想是遇到难题。
他俯身握住柳倾的手,在一处有问题的账目上勾画着,并注上批语。从小到大从未有人离他这样亲密,柳倾的心头一颤,绯红悄悄爬上面颊。
沈泽看着他的脸,如涂满胭脂一样的娇艳,这孩子美得太容易惹人犯错,他顿时心烦意乱起来。
“那一处你可懂了?再仔细斟酌一下。”他抬起身,走到桌旁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柳倾未说一句,慌乱之后,继续专注地看账目,屋里静谧的能够听到滚沸的水声。
敲门声打破了安静。
“何事?”
“家主,您捐赠朝廷的那批赈灾货物已备好,只是这批货各家都盯着,需得……”
“我亲自押送……”
三
沈家的商队起程了,浩浩荡荡有十多车。马上的沈泽一身劲装英姿飒爽,惹的东城里的姑娘都频频相看。跟在一旁的柳倾,则是成为一起被谈论的对象。
“沈泽果真是咱们东城的第一美男子哦。”
“依我看,那沈泽旁边的柳倾才是第一美呢”
“对哦,我也是觉得柳倾更美一些。”
“哎,我跟你们说,听说沈泽天天与柳倾共处一室,至今还未婚嫁是因为他们有断袖之癖呢?”
“真的吗……不能吧……”
茶楼里的姑娘们,热烈的谈论,传进了柳倾的耳朵,激的他心烦意乱……
押送货物的路途也不是很远,从东城到西城的只消两天时间。
却不想在第一日晚,原本晴朗的天,瞬间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让众人措手不及。
柳倾见状,赶紧叮嘱车夫盖好苫布,护好货物,沈泽挡住他的马道:“让管事去,你且在树下避避雨。”
“还是让属下来。”他骑着马,在商队里来回检查数次才放下心。
柳倾的身子却被雨淋了,商队在雨中继续行进着。到了商栈,大家终于能够落脚休整一番。
可商栈里只剩一间上房,柳倾不得不和沈泽一间。
“家主,属下睡柴房便好!不敢打扰家主安寝。”
“无妨,我不怕别人扰我。”
沈泽直言拒绝,柳倾只得跟着沈泽上楼。
进入房间,他飞快地为沈泽收拾好床铺,自己则向店小二要了一床棉被铺在地上。
“床已经铺好,时间不早,还请家主安歇!”柳倾心如擂鼓,沈泽看着他忙中带乱的打点这一切,不似往日沉稳。
“我累了,为我更衣吧!”
更……更衣?
他慢慢地为沈泽脱下衣服,只留一件里衣,健硕的线条在他面前若隐若现。
柳倾的心更乱了,颤着手为他挂好衣服,从前这些事都是内室的小斯来做,何曾经过他的手。
一切收拾妥当后,他如释重负地说到:“家主,该熄灯了。”
“你不更衣?”
“属下,属下不用更衣”他又语无伦次了,尽管他湿着衣裳,却一再拒绝更衣。
“穿湿衣服睡觉会着凉的。”沈泽的语气不可置否,他担心他的小下属。
柳倾一把躺在地上的铺盖里,盖上被子。
“家主,属下困极,先睡下了……”
“柳倾,你……”他有些恼怒,但看他不发一语,只得等他睡熟后再另想他法。
四
雨拍打着窗棂,仿若柳倾心底似有若无的心事。床上的人呼吸均匀入梦而去,床下的人小心等待一个好时机。
风夹着雨声,呼啸着,雨下得又大又急。
一把冰凉的匕首抵在沈泽的脖子,只要稍稍一动,便是见血封喉。
他闭着眼睛,睫毛细密,呼吸均匀,这是对他好了经年之人,柳倾一时间竟动不了手,脑中浮上全是往昔沈泽耐心的教导。
“我猜,你下不了手。”他闭着眼睛,语气一如往日温和,他未做任何反抗,维持着睡着的姿势。
一听此话惊得他手中一颤,匕首竟划进他的皮肤,一丝血红渗出。沈泽睁开眼,移走他的匕首。
“下不了手又如何,身为柳家男儿,不负家恩。就算送了这条命,也要拼死一搏,报得此仇。”
他手中的匕首往前一送,对着他的胸口刺下,沈泽握住他的手腕反手夺了匕首。
“凭我们往日情谊,你可愿听我解释一番。”他搬出主仆情谊。
“家主请说,属下洗耳恭听。”他不得不同意
“柳家败落与我并无关系,当年你爹判断失误,投了大批银子,却未能赚得一分利。柳家便是断在此处,为了能让柳家撑下去,你爹便与我订此契约。”
他听着他细细的为他解释往日一切,心头一震。
“不,我不信。”柳倾心里却有点发虚。
“阿倾,我随时恭候你来报仇,我不愿意看你执著在往日的仇恨中,那样太累了。”
“我……我……我不……”
柳倾气息微弱晕在沈泽怀里,他没有听到他的答案。他把他带到沈园那天,便知会有这一天。
看着柳倾绯红的脸,抚上他的额头,沈泽摇摇头,这孩子染了风寒还想着报仇。
五
“倾儿,日后柳家就交给你,爹放心”
“爹……你去哪了呢?……爹,为什么把我卖给沈泽呢?爹倾儿……很累……”他握着爹的手,哭诉着…….
沈泽摸着柳倾滚烫的额头,他的手死死地握住沈泽的手。
“爹!我好冷……”又是一声呓语
“嗯,我在这!”
他不得不承认,他能干,谨慎内敛,他是他少不了的左膀右臂,几年下来,真的让他爱上了身娇柔弱又能干的小属下。
世人传他断袖之癖也好,传他性向有别也罢。爱了,便是爱了。他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把他抱上床,慢慢为他脱下湿衣服,他竟……
他覆上他柔弱的身,为他取暖,甘之如饴。阿倾这一世就让我为你遮风避雨,再不用无人可依。
天亮了。
柳倾睁眼看到的是一张刀凿斧刻的脸,那是东城第一美,让他常常沉醉,只能不断做事才不会被他吸引。
但这第一美整个搂着他的身,看到他颈间一丝细细的血痕,又看自己只身着一件里衣,想到昨晚,他心下大慌
趁家主未醒,他穿好自己的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洗,他却无心欣赏。柳倾站在露台上,深吸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发生。
“你可好些了?”熟悉的嗓音从后方传来
“家,家主。”他回过头,低眉敛身,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昨晚,你着了凉,发了烧,可还感觉哪里不舒服。”
“属下已好了,这就准备,即刻启程。”跟那件事相比,发烧不算什么,语毕他便下了楼,指挥着启程。
六
赈灾的货物准时送至西城,交接完毕。沈泽和柳倾总算松了口气。
回程中柳倾却因着凉之故,险些晕倒在地,沈泽看着柳倾,便止住了商队。
“阿倾。”他唤他
“属下在。”他从商队里近他身前,沈泽伸出手,一把把他提上马。两人共乘一匹,身边的管事车夫都瞪大了眼。
家主,家主这是疯了吗?断袖之癖果真不假。
“家主,这恐怕不妥。”他挣扎着要下马,沈泽把他牢牢圈在怀里。
叮嘱到“勿要动。”
闻言他放弃反抗,只得与他共乘一匹马。
“阿倾。”他在他身后,唤他的名字,让柳倾心如鹿撞。
“家主何事?”他问道
“你可愿一直陪着我”沈泽试探他的心意。
柳倾恭谨道,“属下尊承父命契约,自当一生辅佐家主”那是他爹的遗命,在爹的遗书中写的清清楚楚,他不能杀他,便好好当他的属下
“你要记得,你说的,要一生辅佐我”
“嗯!”柳倾觉得沈泽的胸膛离自己又近了一些,熟悉的气息在他耳边萦绕。往他身上靠了靠,只放肆一下下便好,到了沈园,他又是他的家主了。
能伴你一生,只做属下,也是好的。
七
回到东城街道上,看着沈泽与柳倾共乘一匹马,姑娘们的心碎了一地
到了沈园门口,沈泽与柳倾下了马。柳倾恭谨地站在沈泽身后,沈泽的心里很窝火。
他回身抓住他的手,“你!”
“为家主名誉着想!”他惧着他的名誉,那些谣言足可以让他身败名裂
“家主!家主!”年轻的小斯莽撞的跑近。
“何事慌张?”
“圣旨到!”
听言,沈泽马上带领一干人等来到主厅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家采办司沈泽,为人谦逊恭谨,进退有礼,赈灾有功,指婚与五公主,着日完婚!”
年老的公公吊着嗓子诵完圣旨,坐下抿了几口茶,便领了银子回宫复命了。
那圣旨,如刻刀一样刻在柳倾心里。
“恭喜家主,贺喜家主!”他敛眉弯腰低头抱拳,带头为他祝贺。一干人皆都开始恭贺起来“恭喜家主,贺喜家主。”
“你又何须为我庆贺。”看着柳倾低眉恭谨之姿,一如往日,沈泽心烦意乱,拂袖朝书房走去。
八
沈园张灯结彩,里外皆是忙碌一片。柳倾细细地打点着一切,生怕有任何疏漏。
明日便家主是大婚之日,看着大红的吉服,裁剪精致合身,他亲自选的样式,他穿上必是气宇轩昂的。
暗夜。
“柳倾可在?”有人在门外轻唤,柳倾开门,恭谨地迎进房去
翌日,公主的大婚仪仗浩浩荡荡绕城而过。所到之处热闹非凡,皇家乐队吹吹打打,昭告天下这泼天大喜。
一座旧坟前。
“爹!倾儿来看看你。”柳倾除了除坟头上的草,只除了几棵,身体便支持不住。
他斜倚着父亲的墓碑,嘴角渗出了血。
“爹,倾儿真是累了,他今日就要大婚了说好一辈子辅佐他,终是食言了。”柳倾吐出一大口鲜血。
“爹我来陪你可好倾儿做不到杀掉他,更做不到不爱他”他留着泪伸出手,仿若看到沈泽的脸,他含笑着闭上了眼。
九
柳倾醒来的时候,看到沈泽的脸,那么近,伸手触了触他的睫毛。沈泽睁开眼,朝他笑笑,“你可醒了。”
似大梦一场,自己是死还是生呢?
他本能地起身下床,敛首低眉,“家主!”要恭谨。
沈泽暗咒,自己这些年都对他做了什么?
“这里没有家主,叫我沈泽!”他恼怒自己从前对他的一切作为。
他如慌张的小鹿,不知所错,不发一言,只这样僵着。
“你以为这样,便神不知鬼不觉。为什么要担着一切,你可信我,爱我,你又把我置于何地?”
是啊,他信他,爱他,他不想成为他的绊脚石,皇上的驸马,东城的首富,沈园的主心骨,他的家主,他不能让他毁在他的名誉上。
他大婚前夜。
“柳小公子,传言你与沈泽有断袖之癖,沈泽乃是皇上亲指的驸马,这言论实在有损皇家体面。
为保你家家主名誉,皇上赐你绝情蛊。此蛊一般人服下去到也没什么,只是不可动情,愈是情深愈是痛,若是一直动情,便会吐血而亡。
为保你家主声誉,你可愿意服下,一辈子绝情断爱。”老公公把一瓷瓶立在他的桌前
“草民愿意。”他拿起瓷瓶,一饮而尽。
他看着沈泽,心中情思翻涌,却没了之前那番疼痛。
沈泽一把拥住他,吻上他的泪,他的唇,他的身躯那般的赢瘦,却不知蕴含了多大的能量,背负家恨与情思,为他迎风立雨。敬他,爱他,成为他唯一可信之人,甚至为他去死。
可是可是
柳倾他是女孩子呀!
柳家家训,家主之位只传男不传女。只得她一生下来只可以男装示人。
那个雨夜,她梦中呜咽着找爹爹时,他便发现了一切。
他也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没能早点识破她的身份,没能给她多多的爱,没能早点娶她,却差点让她为了他那可笑的虚名差点葬身于此。
十
东城再无沈家,传言沈家家主于大婚前夕暴毙而亡。公主大婚当日入的是韩府,公主的青梅竹马。
那一日阳光尚好,正是踏青祈愿的好日子。
公主的马车驾临城外宝福寺打醮,烧香祈愿一番后,在临时备好的禅房歇下。
屏退左右后公主终于能松泛一下,沉沉睡去,在睡梦竟觉得有人入了她的禅房,迷蒙之中看到一人负手立在她的窗前。
她刚想唤人,那人却抢先开口:“公主莫慌,在下沈泽,你的未婚夫。”
他优雅又镇定的看着慌如小鹿的公主。
“大胆,既知道本公主身份,还敢来扰本宫,我让父皇治你大不敬之罪。”
小公主傲娇着叫嚣,他笑着看她道,“若公主听我一言,再治罪不迟,公主喜欢的是韩家公子吧!”
“是又如何?”被人戳穿心思,小公主有些慌乱看着他。
“很好,而我也另有心悦之人,既然我们都不想结这个婚,我们便做一笔交易如何?”他负手俯身看着她
“什么交易?”
……
“那你岂不是再不能在东城了?”小公主为他担心起来。
“为了那个人,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他转头透过窗纱看向窗外的远山,那里有她。
依山傍水而建的一座别院内,环境清幽,是个隐居的好去处。
沈泽看着怀里的柳倾,她的伤,见证了对他的情,却差点要了她的命,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还好,公主及时给他解药,还好他找到她时,她还有一口气在,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至此,花开花落,雨雪风霜,皆只有你,伴我一生一世,娘子,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