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窗笔记：“秀才”村里话“秀才”

文/秋窗

立在上马郭家庄村口，我思绪万千，这个以"秀才村"闻名的村庄，最近吸引我进进出出许多回。“秀才”二字引起内心深深的好奇。历史上秀才也叫茂才，本是优秀人才的泛称，自明太明以后至清代专用以称府、州、县学的生员，今天也借用来作为对有追求的读书人或有一定文化功底的人的一种称呼。自古以来，中华民族崇尚文化，重视教育，读书人是受到人们普遍追捧的。

随着经济的发展、物质的丰富，一些地区、一些村落片面地追求经济利益的增长，却忽视了文化教育的传承。拜金思想严重，人们整日里沉迷于“升官发财”中不能自拔，仿佛“秀才”成一冷门、很少有人追求。秀才，多半怀才不遇，那么郭家庄的“秀才”们又是如何在乡野村塾、仕途宦道及社会变革中“既求功名展抱负，又存清流泽后人”的呢?面对经济大潮的冲击，他们又是如何的把读书人璞玉般的率真上升到苏东坡的达观境界，他们又是怎样理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一千古名训呢？今天有幸拜读了郭家庄村几位父辈贤哲的诗句，深深地为他们那种“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心境、“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情谊、“诗书传家，翰墨留香”的家风和“格物致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的气节所折服，心中涌起无限敬意……

对于古诗文我没有较深的探究，偶尔也照葫芦画瓢吟上几句，却尽显浅薄。细细品读郭家庄的诗句，其立意之远、寓意之深、境界之高真真地令人惊讶和赞叹，感慨之余倍觉才疏学浅、心生惭愧。这次因着编著《上马记忆》，做为晚辈的我们还能与健在的几位父辈贤哲面对面交流，听他们讲述那些已逝光阴里的故事，深感荣幸！这是两代人跨越时空的际遇，他们虽已步入耄耋之年，眼也花耳又聋，但言谈举止中谦谦君子之风犹在。我更多的是选择了聆听，聆听那些磋跎岁月的过往以及时光在他们身上留下的印记，我在时空隧道里穿梭……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他们是考入复旦大学、山东大学等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是他们那代人中的精英，却一个个只能默认了一生呆在乡村从教的命运，他们没有当过什么大官，用整整一代人的倾力付出，言传身教，为郭家庄村、为家乡、为国家培养了一大批优秀人才。据不完全统计，这个位于桃源河畔恢复高考时不足三百户至今才五百户的小乡村，自恢复高考到如今就有三百余人“金榜题名”，使郭家庄成为名副其实的“秀才村”。郭家庄村不仅高考、中考出去的学生多，而且个个诗文书法俱佳，这正是郭家庄的传统。

据郭家庄《郭氏族谱》记载:清代有恩荣正七品一位，县丞一位，登仕郎六位，佐仕郎二位，太学生(入国子监读书)十五位，邑庠生一位，贡生一位，恩荣耆宾一位，耆宾一位，耆儒一位，业儒六位。这是一个自古以来承袭着天时、地利、人和等诸多因素积聚一起的地灵人杰的地方，可谓是：“诗缨簪礼，钟灵毓秀。”

由此可见，郭家庄人才辈出，薪火相传。郭家庄儒风之盛由诗词歌赋中就可窥见一斑。

在众多诗文中，我发现一幅装帧完好的七言律诗颜体楷书作品:“盛宴席上伴清吟，诗酒得宜贺寿辰。九箸九觞相厚意，一酌一韵致深忱。正当菊丽放薰远，况是松秾历腊新。愚献芹香即献瑞，诸兄嫂弟並椿林”。(注：1.献芹，典出自《列子》卷七《杨朱》篇。从前有个人在乡里豪绅面前吹嘘芹菜如何好吃，结果献给乡绅尝后，难以下咽。后喻人礼赠之物菲薄但情意真诚。2.椿，喻高寿。庄子《逍遥游》云：“古之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3.九箸九觴：九双筷子九个杯子，代指席间九人。）

据可曙讲:“家父伦宗及家母况氏皆九月生日。二零一三年九月初五日，适逢家父八十寿辰之际，恒宗、悦宗、美宗、佳宗、涛宗等诸叔相约前来贺寿，家父设宴款待，备茅台美酒宴饮。酒至三巡，众人皆酒酣意浓。美宗叔立身举杯敬酒，即兴吟诗一首《酬伦宗兄寿筵见酬》以贺。乘着酒兴，又将该诗予以诠释：在这丰盛的宴席上我献诗一首，我们众兄弟前来给老哥哥、老嫂子祝寿，此时此刻品着醇香的美酒加上我现场即兴吟咏，用诗酒贺寿很适宜、很得体。如此盛宴充分表示了哥哥嫂子对众兄弟的深情厚意，我敬的每一杯酒、吟的每一句诗都表达了我对老哥哥、老嫂子深深的敬意。哥哥您的品德高尚，远近闻名，就像现在盛开的艳丽的菊花一样香气悠远，老嫂子您老当益壮，就像大松树一样经历过严冬寒雪之后重新焕发青春，以前吃苦受累的日子过去了，从今往后就光等享福了。虽然我带的礼物很轻，但恭贺之诚足以表达我最美好的意愿，祝愿哥哥嫂子以及在座诸位兄弟都健康长寿!宴后，美宗叔特嘱彬宗叔用颜楷书写，装裱后自李村送至郭家庄家中”。

我听着文友可曙回味无穷地给我们讲述当年他的这几位闻名四乡的父辈宗亲七人在农家小院"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情景以及“重阳日，就菊花"的高远志趣，我蓦地想起了魏晋的"竹林七贤"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七人。竹林之下，他们暂时忘却人生旅途上的风雪与暗礁，饮酒纵歌，恣意酣畅，实为人生之快事！郭家庄的几位贤哲们虽然不比"竹林七贤"的声名显赫，但是，在我们上马小镇以至原崂山县(区)还是相当有影响力和名气的!

可曙讲，以上几位叔叔因与其父志趣相投、年龄相仿，相交甚厚，常相约至其家，抚今追昔，谈古论今，切磋书法，唱和诗词，品茶饮酒，互馈礼物，其情如手足，其乐也融融。可曙也常侍左右，添茶倒水，递烟敬酒。其间深受长辈们的家国情怀熏陶，耳濡目染，在传统文化及书法方面皆受益匪浅。

家父当年也是考上空军地勤学院的高材生，因为祖母未入学，后任教村学直至退休。家父也好文喜墨，且酷爱音乐，在家乡从事教育的过程中，与郭家庄贤哲们相识相知，经常在我面前提及他们的名字：郭悦宗、郭恒宗、郭彬宗、郭慎宗、郭美宗……我都耳熟能详，家父更是对他们念念不忘。有着对往事的缱绻回首，有着他们那一代人追梦的共同理想。

郭悦宗生于1935年，为家中长子，兄弟四人，少聪敏，就读青岛一中，任学生会主席，学生时即文采出众，文章常在报刊发表，以稿费充学费，尚能贴补家用。曾经被保送入中国人民大学并考上复旦大学新闻系，因历史原因未被录取。后屈就村学，任教几十年。才高八斗，文思如泉。博古通今，雅俗共赏。善书法，精诗文。曾编《癸花向阳》《食堂里的笑声》《从东北回来的人》《盐包记》《水仙花开》等柳腔剧本于本村演出，邻村争相借用，丰富了群众文娱生活。八十一岁时曾摘录千古名言书之为《为人之道》并吟诗以励其志：纸上涂鸦君莫笑，八十一岁方学巧。撇捺横竖写人生，任性不改学到老。

郭恒宗生于1934年，十六岁始任教村小学，历四十四载至退休。所教学生来自郭姓五代人，被称为“五叶师”。教学有方，受益者众，桃李芬芳。善真书，颇具颜柳风骨，终成自已风格。小楷清秀洒脱，既有法度之守，又呈古雅之美。循于碑帖而不拘泥于碑帖，寒来暑往，临池不辍。学生、族弟美宗曾以诗《再瞻恒宗兄小楷书作感赋》赞曰：“兄工小楷豆字兀，抉尽文心覃治书。情满高堂画荻爱，身临青水染池痴。秋光不改筠管色，墨海深藏龙含珠。后世学人论才子，必称古典老头皮”。尤擅长书写春联，“西四社”皆以贴郭家庄“对子”(即春联)为荣，几乎家家张贴，村村如是。郭家庄“对子”享誉乡里，其居功至伟!郭家庄后学喜好书法受其影响巨大。

郭彬宗生于1938年，曾任马哥庄公社刘家段河中学校长、李仙庄学校校长，后调入崂山高新职业学校任教至退休，桃李满天下。精通五体书法，篆楷隶行草兼修，尤擅长隶书。师古创新，博采众长，洒脱率真，自成风貌。早年即加入青岛市书法家协会，1999年加入中国书法家协会，书法作品被人们广泛收藏，1999年隶书作品“扶大厦之将倾，此处地灵生人杰，解危济困，安邦柱国，万民额手寿巨擘；挽狂澜于既倒，斯郡天宝蕴物华，治水秀山，兴工扶农，千载接踵送广安”入选文化部文化艺术中心举办的全国书画大展，并入选《中国当代书法家大典》。其族弟美宗曾赋诗一首以贺：“柳颜各领自风骚，代有新人竟佼娆。大作而今登雅典，荣名未必比才高。”1996年曾题北九水联：“秀峰绿韵百尺画，海云山岚一溪诗。”退休后，仍常受到有关单位邀请前去书法讲座。

郭慎宗(1941一)，笔名果真。毕业于青岛师范学校，后进修高等教育三年。曾任教小学、初中、中等职业、中等师范等学校近四十年，参与崂山县乡土教材编写、主编过《中小学生作文选》。教学经验丰富，理论研究颇深。自幼酷爱文学创作，晚年仍笔耕不辍。作品丰硕，主要有：中篇小说《葛村怒火》(约5万字)、长篇历史小说《墨水河弯弯》(约18万字)、长篇传记文学《璀璨的星辰——真实的历史故事，不朽的英雄儿女》(约25万字)、散文《活到老，学到老》等等。在《青岛当代文学》等刊物上先后发表过名人专访《教坛英俊，皆如惠连》、散文《情定牛毛山》《说走就走银川行》;发表小说《黄马褂》《韩荣光的故事》《芦花遇险记》等。其中《说走就走银川行》《璀璀的星辰》分获第六、七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2020年散文《说走就走银川行》再获“中国诗文书画家名作大赛”特等奖，被授予“全国文艺创作精英”称号。现为北京华夏博学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青岛当代文学创作研究会会员。

郭美宗，青岛二十三中毕业，后入山东大学历史系深造。任上马公社(镇)教育组组长、崂山十二中学校长。一九八九年任崂山风景区管委会办公室主任，后任城阳区政府督学、青岛广播电视大学城阳分校校长等职。能诗善文，诗尤工五古七律，文主要为学术研究类著述(包括语言文字、诗词、历史、教育诸方面)，次为诗文注释、评析类著述。凡发表的散见于报刊，或被选入有关书籍。治学严谨，一丝不苟。著书立说，多有见地。其诗作尤多，彰显家国情怀，如《雪》：“瑞雪兆丰年，丰年岁岁连。农人逢雪道，麦愈不值钱”；《1981.3.31日读报感题》：“包公掷端砚，非因拙文墨。居官守清节，执政持廉德。秉笔立遗嘱，训儿传父则。惜哉‘包门子’，当今有几何”；《春日黄昏》：“春风尽日不闲吹，野鸟黄昏聚绕飞。屋上炊烟纡绿树，天边落照散红辉。埯瓜老妪端瓢去，种豆髯翁荷耢归。且驻欲行相笑语：夜来细雨透犁背”；《兴城怀古兼吊袁崇焕》：“东来浩荡取明鼎，十万八旗出盛京。雨矢雷炮太祖死，汤池铁壁嗣皇惊。兵间依旧用蒋干，伪简几回杀矫雄。毕竟苌弘能化碧，忠魂犹自守辽东”；《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周年》：“中土鹿呦逐以轩，华京定鼎启新元。人间狮醒奋遒首，民舍鸡鸣非老驩。共祖同为一脉血，和阳平作两边煖。国旗最数五星好，楫誓中流舞台湾”。其诗句“西去上苑碧落边，一路松风洗尘寰。劝君莫恋眼前景，更有奇洞在半山”之后两句由其族兄恒宗书并镌刻于崂山仰口太平宫前之石壁上。退休后，仍好学不倦，进修中医大学，毕业并考取执业资格。继之坐诊把脉，济世救人。

以上介绍的是老一辈中的几位贤哲，晚辈中郭家庄尚有不少后起之秀，这里就不一一介绍了。在郭家庄，你随便扣开一户人家就是小院洁净、一屋书香。为了寻找郭家庄柳腔剧本，我们走进了一户名字叫郭泽和的老裁缝家，没有刀子剪子布的踪影，却见案板桌子上全是书!八十岁的老人家，正在笔墨纸砚间运筹，客厅、房间挂满了字画，他拿出刚写好的书法作品给我看，竟然临摹的是书圣王羲之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着实让我感到吃惊。看着眼前这颇有造诣的行书作品，我不敢问他念了多少私塾和新学，不敢问裁缝和书法有什么关联。但见他中堂蓄智，意气风发，齿音洪亮，一派书风涌现出的开朗矍铄。这可是郭家庄一户普普通通的农民之家，竟然也是如此的高、大、上!

郭家庄“秀才”们的才德及郭家庄人家的家庭文化氛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曾听家父说，郭家庄的孩子们放学回家，推开门，把院子里的草和鸡毛捡起来，放下书包后先去练半小时毛笔字，再去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我对此暗暗佩服。这就是上马郭家庄，一个"秀才"辈出的儒风村落。

怪不得郭家庄“秀才”辈出，我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答案：天下没有逸豫成才的人，勤奋才是铸就人才的“摇篮”。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良好的学风、家风、村风，郭家庄秀才们才会不断涌现。

愿书声朗朗的郭家庄世世代代书声朗朗!

愿翰墨飘香的郭家庄世世代代翰墨飘香!

愿“秀才”辈出的郭家庄世世代代出“秀才”!